专题 · 红楼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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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，警幻令演《红楼梦》曲十四支：引子起，十二支分咏金陵十二钗，飞鸟各投林收束。与图册判词互为表里，是全书命运总谱。

开辟鸿蒙，谁为情种？都只为风月情浓。趁着这奈何天、伤怀日、寂寥时，试遣愚衷。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《红楼梦》。

全套曲文的开篇。点明主旨：为「情种」而作，为「怀金悼玉」而演。奈何天、伤怀日、寂寥时——三个时间词定下全书基调。

都道是金玉良姻，俺只念木石前盟。空对着，山中高士晶莹雪；终不忘，世外仙姝寂寞林。叹人间，美中不足今方信。纵然是齐眉举案，到底意难平！

「金玉」得婚姻，「木石」失爱情。齐眉举案写夫妻之礼，「意难平」写终身之误。名义上是宝钗曲，实以宝玉口吻道出。

一个是阆苑仙葩，一个是美玉无瑕。若说没奇缘，今生偏又遇着他；若说有奇缘，如何心事终虚化？一个枉自嗟呀，一个空劳牵挂。一个是水中月，一个是镜中花。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，怎经得秋流到冬尽、春流到夏！

「枉凝眉」——白皱眉头。仙葩对美玉，有缘又无缘，水中月、镜中花。末句把「还泪」神话落到四季时间轴上。

喜荣华正好，恨无常又到。眼睁睁，把万事全抛。荡悠悠，把芳魂消耗。望家乡，路远山高。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：儿命已入黄泉，天伦呵，须要退步抽身早！

荣华正盛而无常忽至。「退步抽身早」是元春以命相告的家族警告——可惜贾府听不到。

一帆风雨路三千，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。恐哭损残年，告爹娘，休把儿悬念。自古穷通皆有定，离合岂无缘？从今分两地，各自保平安。奴去也，莫牵连。

远嫁海疆，风雨三千。「奴去也，莫牵连」——探春式的利落与悲凉。

襁褓中，父母叹双亡。纵居那绮罗丛，谁知娇养？幸生来，英豪阔大宽宏量，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。好一似，霁月光风耀玉堂。厮配得才貌仙郎，博得个地久天长，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。终久是云散高唐，水涸湘江。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，何必枉悲伤！

乐中含悲：豪爽是铠甲，身世是底色。云散高唐、水涸湘江，嵌「湘云」二字。

气质美如兰，才华阜比仙。天生成孤癖人皆罕。你倒是，啖肉食腥膻，视绮罗俗厌。却不知，太高人愈妒，过洁世同嫌。可叹这，青灯古殿人将老；辜负了，红粉朱楼春色阑。到头来，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。好一似，无瑕白玉遭泥陷；又何须，王孙公子叹无缘。

「太高人愈妒，过洁世同嫌」是性格悲剧的总判。无瑕白玉遭泥陷，与判词互文。

中山狼，无情兽，全不念当日根由。一味的骄奢淫荡贪还构。觑着那，侯门艳质同蒲柳；作践的，公府千金似下流。叹芳魂艳魄，一载荡悠悠。

「喜」是婚喜，「冤家」是恶夫。侯门千金作践如蒲柳，一载而终。

将那三春看破，桃红柳绿待如何？把这韶华打灭，觅那清淡天和。说什么，天上夭桃盛，云中杏蕊多。到头来，谁把秋捱过？则看那，白杨村里人呜咽，青枫林下鬼吟哦。更兼着，连天衰草遮坟墓。这的是，昨贫今富人劳碌，春荣秋谢花折磨。似这般，生关死劫谁能躲？闻说道，西方宝树唤婆娑，上结着长生果。

看破三春，打灭韶华。白杨青枫是坟场意象，末句转向佛门——虚花之悟。

机关算尽太聪明，反算了卿卿性命。生前心已碎，死后性空灵。家富人宁，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。枉费了，意悬悬半世心；好一似，荡悠悠三更梦。忽喇喇似大厦倾，昏惨惨似灯将尽。呀！一场欢喜忽悲辛。叹人世，终难定！

「机关算尽太聪明，反算了卿卿性命」——全书最著名的反讽句。大厦倾、灯将尽，末世管家的挽歌。

留余庆，忽遇恩人；幸娘亲，积得阴功。劝人生，济困扶穷，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！正是乘除加减，上有苍穹。

因果报应：凤姐济刘姥姥，余庆及女。乘除加减、上有苍穹——朴素的天道观。

镜里恩情，更那堪梦里功名！那美韶华去之何迅！再休提绣帐鸳衾。只这带珠冠，披凤袄，也抵不了无常性命。虽说是，人生莫受老来贫，也须要阴骘积儿孙。气昂昂头戴簪缨；光灿灿腰悬金印；威赫赫爵禄高登；昏惨惨黄泉路近。问古来将相可还存？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。

「晚韶华」：珠冠凤袄的迟来荣光，抵不了无常。守节一生换来的「虚名儿」。

画梁春尽落香尘。擅风情，秉月貌，便是败家的根本。箕裘颓堕皆从敬，家事消亡首罪宁。宿孽总因情。

「好事终」写情事与家运的终局。箕裘颓堕皆从敬、首罪宁——与判词「造衅开端实在宁」同调。

为官的，家业凋零；富贵的，金银散尽；有恩的，死里逃生；无情的，分明报应。欠命的，命已还；欠泪的，泪已尽。冤冤相报实非轻，分离聚合皆前定。欲知命短问前生，老来富贵也真侥幸。看破的，遁入空门；痴迷的，枉送了性命。好一似食尽鸟投林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！

十四支的收束。十二钗各有所归，末句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」应宝玉悬崖撒手。